11月15日消息，据英国《卫报》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得知《侠盗猎车手》（Grand Theft Auto，简称 GTA）系列这款极具美国风格的犯罪游戏，实际上主要是在苏格兰制作的，仍然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过去 20 年里，这个系列一直是全球最受欢迎、也最具争议的电子游戏之一。

但如果你在爱丁堡长大，Rockstar North 工作室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文化记忆。2000 年代，不少当地居民都曾在这家工作室工作或短暂任职，其中很多人担任过游戏测试员。

如今，《GTA》的开发团队已经扩展到全球近 5000 人，但其核心研发力量依然位于爱丁堡荷里路德地区，工作室就在亚瑟王座山脚下。

而最新一代《GTA》游戏的故事背景，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可谓相距甚远。

《侠盗猎车手 6》（Grand Theft Auto VI，简称《GTA 6》）将玩家带到莱奥尼达州的罪恶城（Vice City），这里是对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戏仿。这座城市霓虹闪烁、纸醉金迷，表面上充斥着奢靡派对和各种社会乱象，暗地里却隐藏着犯罪世界，而佛罗里达式的疯狂也随时可能上演。

距离游戏正式发售还有一个月，Rockstar 总部却显得格外安静。许多参与游戏开发的员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在发售前休假。这是他们经过 10 多年开发后应得的休息。

仍然留在工作室的人，则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一件艺术作品已经完成，却还没有正式交到公众手中。

《GTA 6》预计将成为有史以来商业成绩最出色的娱乐产品，业内预测其首年销量可能达到数千万份，收入则将达到数十亿美元。作为对比，2013 年推出的前作《GTA 5》累计销量已经达到 2.3 亿份。

眼下，游戏行业正经历一段艰难时期，工作室关闭、员工裁员以及开发成本不断上涨等问题接连出现，整个行业都期待《GTA 6》能够提振市场信心。在总部一层几乎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域，一块屏幕正在显示游戏发售倒计时。

对于许多玩家来说，等待新一代《GTA》的 13 年已经变得难以忍受。

此前，《GTA 6》的宣传片在 Netflix 上进行高调首映时，甚至一度险些让这家流媒体巨头的服务器不堪重负。游戏首支预告片仅在 YouTube 上的播放量就已经达到 3 亿次。

世界各地的玩家已经开始计划在 11 月 19 日请假，共同迎接这场游戏盛事。在如今每个人都被算法推送困在各自内容圈层的时代，这种能够让全球玩家同时参与的文化事件已经越来越少见。

Rockstar North 工作室内部的气氛略显紧张，原因不仅是《GTA 6》即将发售。

在格拉斯哥，Rockstar 还在应对一起备受关注的劳动仲裁案件。去年，公司解雇了 34 名员工，这些员工指称自己遭解雇是因为参与了工会组织活动。

案件原定于 10 月结束，如今却将持续到《GTA 6》正式发售前后。在我到访工作室的几天前，Rockstar 发行部门负责人詹妮弗 · 科尔贝（Jennifer Kolbe）刚刚出庭作证。与此同时，被解雇员工及其所属的英国独立工人联盟（IWGB）代表正在法院外举行抗议活动。

如今，科尔贝坐在我面前，身旁是 Rockstar North 联合工作室负责人、同时也是《GTA 6》三位创意负责人之一的罗布 · 尼尔森（Rob Nelson）。

他们向我展示了这款耗时 10 多年打造的游戏。按照外界独立估算，Rockstar 在这款游戏上的投入已经超过 10 亿美元，不过公司并未证实这一数字。

屏幕上，两名年轻的逃亡罪犯杰森（Jason）和露西亚（Lucia）正从一家酒吧前往夜总会。他们穿过罪恶城的市中心，夕阳逐渐消失，街道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亮。

杰森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 T 恤和短裤；露西亚则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修身的长袖露脐上衣。这种衣服对身材要求相当苛刻，几乎没多少人能轻松驾驭。

两人在夜总会跳舞时，周围挤满了穿着能够在紫外线灯光下发光的网眼上衣的虚拟人物，随着音乐尽情扭动。

随后，两人分别戴上帽子、太阳镜和头巾遮住面部，抢劫了一家珠宝店，接着乘坐一辆破旧汽车逃入夜色中。汽车后备厢里塞满了装着现金的旅行包和大威力枪械。他们甚至直接驾车穿过一片玉米地，躲避警方追捕，令人联想到邦妮与克莱德这对著名犯罪情侣。

露西亚是 GTA 系列历史上首位担任核心主角的女性角色。此前，该系列已经塑造过一系列犯罪主角，他们的性格从彻头彻尾的精神变态者，例如《GTA 5》中的崔佛（Trevor），到出人意料地令人同情的角色，例如《GTA 4》中的尼科 · 贝利奇（Niko Bellic）和《GTA：圣安地列斯》中的 CJ。

《GTA 6》则同时讲述露西亚和杰森的故事。

在游戏的部分任务中，玩家必须使用指定角色的视角，但大多数时候都可以自由切换两名主角。当两人分开时，玩家可以让他们互相发送短信、打电话；当两人在一起时，还可以安排各种约会活动，例如去健身房、酒吧、冥想静修场所，甚至一起抢劫卖酒的商店。

玩家将成为两人关系的主导者，需要经营和维护这段感情。如果忽视彼此的关系，游戏也会产生相应后果。

尼尔森解释说：“你会直接进入他们的生活。这段关系由你来经营，也可能因为你的疏忽而失去。至于他们能否继续保持恋爱关系，决定权在你手中。”

当杰森驾车高速驶过公路、探出车窗向追赶他们的警车轮胎开枪时，这种关系设计显然不只是一个有趣的小功能，而是可能彻底改变《GTA》系列玩法的重要尝试。

过去，《GTA》以黑色幽默和毫无目的的暴力混乱著称。玩家可以在模仿纽约、迈阿密或洛杉矶的虚拟城市中自由活动，抢夺汽车、撞击行人，制造各种混乱。

尤其是《GTA 5》，几乎对美国社会的各个群体都进行了无差别讽刺，从美国政府、自恋的科技富豪、被宠坏的洛杉矶年轻人，到乡下居民、超级富豪以及住在房车里的社会闲散人员，无一幸免。

过去的《GTA》很少要求玩家真正关心游戏中的任何角色。但这一次，游戏不仅希望玩家关心主角，还希望玩家亲自参与经营他们之间的感情。两人在一起时，玩家甚至可以按下一个按键，让他们牵手。

在《GTA 6》长期只存在于各种传闻中的情况下，能够亲眼看到游戏实际运行，多少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这款游戏早在 2015 年就已经进入某种形式的开发阶段，当时开发团队首次前往迈阿密进行实地考察。那时，游戏的内部代号是 Project Americas，反映了团队最初希望将游戏背景扩展到美洲两个大洲的计划，不过这一构想后来被放弃。

直到 2023 年 12 月，Rockstar 才正式公布这款游戏，此后又两度推迟发售日期。

我感觉，Rockstar 的开发人员实际上已经被迫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科尔贝略带无奈地表示：“如果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永远不会停止开发这款游戏。”

尼尔森也承认：“要真正结束开发工作非常困难。如果你暂时离开项目，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就能更客观地审视它，并告诉自己：‘我们做出的成果让我感到自豪。’但归根结底，这款游戏终究要从你手中交出去，你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尽最大努力完成它。”

通常，在游戏正式发售前接受媒体试玩时，开发商都会安排一段经过精心设计的游戏流程，尽可能展示作品最精彩的一面。

但这次并非如此。

我们只是驾驶角色在一个人口密集的罪恶城中四处闲逛，而我提出的几乎任何想法，游戏都能给出相应的回应。

从杰森和露西亚那间贴着火烈鸟图案墙纸的公寓走出来，迎面就是佛罗里达的阳光。我们看到的第一件事，是一名女性正在遛狗。

我问能不能摸摸这只狗，尼尔森按下一个按键，杰森便开口问道：“我可以摸摸你的狗吗？”

那名女性回答：“当然可以，它最喜欢和大家打招呼了。”

随后，杰森弯下腰，摸了摸这只小狗。

玩家经过路人身边时，可以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如果主动打断对话，对方可能会疑惑地问一句“我们见过吗？”，也可能直接对你破口大骂。

之后，我在海滩附近看到一只海鸥停在柱子上，便故意问这是什么鸟。

杰森随即掏出一副望远镜，对海鸥进行观察。系统随后将它记录到野生动物图鉴中，并自豪地告诉我，游戏里一共有 62 种鸟类等待玩家发现。

当然，我们也体验了犯罪玩法。毕竟，这仍然是一款《GTA》。

不过，习惯了在游戏中扮演混乱暴力的犯罪分子的玩家，这次可能会感到意外，因为《GTA 6》比以往任何一代都更强调行动策略。

杰森和露西亚不能随意抢走任何一辆汽车，也不能想闯银行就闯银行。游戏初期，他们只能通过接线启动一些低端车辆、撬开简单的门锁，随着游戏推进，才能逐步接触价值更高、风险更大的犯罪活动。

尼尔森解释说：“这两个人是一对年轻情侣，生活已经陷入困境。从叙事逻辑上看，他们不可能一出场就到处制造混乱，闹得人尽皆知。”

因此，玩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人群密集的街道上突然掏出突击步枪，把所有路人吓得到处逃窜。相反，你必须提前踩点，观察目标地点，无论是加油站，还是高档购物中心里的精品店，都需要制定相应计划。

玩家可以关闭监控摄像头，也可以直接盗取监控录像；还可以寻找后门和保险箱密码，尽量不必向任何人开枪就能进入目标地点，并在目击者赶到之前离开。

如果没有做好这些准备，局势很快就会失控。

在完成几次小规模犯罪活动后，我们带着杰森和露西亚前往一家安保严密的珠宝店。露西亚用手枪指着保安，经过几秒钟紧张对峙后，保安最终选择投降。

然而，在楼上负责把保险箱里的钱装进旅行包的杰森，却遇到了一名不愿投降、直接开枪反击的保安。

现场顿时陷入混乱。杰森不得不用枪托将对方击倒，露西亚则在商店前方大声呼喊。两人随后骑上一辆偷来的摩托车准备逃跑，但警方已经赶到。

接下来的追逐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距离，警车和直升机紧追不舍。

最终，两人成功回到自己的汽车旁，将现金藏好，换掉身上的衣服，然后躲到城市郊区暂避风头，等待警方放松追查。

《GTA 6》依然是一款以犯罪和罪犯为核心的游戏，但它明显在鼓励玩家按照角色本身的性格行事，而不是毫无目的地大肆破坏。

这种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 Rockstar 于 2018 年推出的《荒野大镖客：救赎 2》（Red Dead Redemption 2）。在那款游戏中，玩家扮演一名美国西部的亡命之徒，并逐渐对自己充满暴力的生活产生悔意。

对于尼尔森而言，《GTA 6》开发过程中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在不限制玩家自由的前提下，引导他们采取不同的行为方式。毕竟，限制玩家自由与 Rockstar 一贯坚持的创作理念背道而驰。

即使拥有无限预算，开发团队也无法彻底解决开放世界游戏的一项核心矛盾：开发者希望讲述的故事，与玩家随心所欲的行为之间，究竟应该如何取得平衡。

尼尔森表示：“犯罪一直是 GTA 的核心组成部分，至少到目前为止一直如此。我们正在努力确保，不会因为玩家按照过去熟悉的方式游玩，就对他们进行惩罚…… 但玩家的行为确实会对游戏的发展产生影响。”

我随后询问，这是否是《GTA》系列第一款试图引导玩家产生同理心的作品。

尼尔森回答：“我认为是的。这源于我们希望讲述的故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 GTA 系列中加入相关机制，主动鼓励那些愿意这样做的玩家产生同理心。”

《GTA》系列长期以来一直是电子游戏暴力争议的焦点。

在《GTA 3》中，玩家甚至可以雇佣性工作者，随后将其撞死以夺回支付的钱财。2000 年代，有人在《GTA：圣安地列斯》的游戏代码中发现了一段隐藏的露骨性爱小游戏，由此引发了美国多起集体诉讼。

2002 年推出的《GTA：罪恶都市》是《GTA 6》的精神前作，当时海地裔美国人团体曾试图阻止这款游戏销售，理由是游戏中存在针对该群体的暴力描写。

美国法院一直支持 Rockstar 依据宪法第一修正案享有的表达自由权利，但这些争议也反映出一种文化层面的双重标准。

人们普遍接受电影和电视剧可以描绘暴力，而不代表它们在鼓励暴力。例如，很少有人会认真认为《绝命毒师》是在鼓励观众制造冰毒。

但对于电子游戏，情况往往不同。由于玩家会亲自参与游戏中的行为，人们经常认为，游戏实际上是在美化它所描绘的暴力和犯罪。

随着电子游戏画面越来越逼真，《GTA》也开始更加注重为游戏中的暴力行为赋予背景和叙事意义。

回头看 2000 年代《GTA》系列中那些分辨率低得有些滑稽的木偶般人物，很难想象当年它们竟然引发了如此巨大的争议。

与此同时，Rockstar 对电影化叙事和角色塑造的追求不断提高，开发预算和团队规模也大幅增长。与《GTA 5》相比，如今的开发团队规模已经扩大了四倍。

整个电子游戏发展史，本质上就是一群富有创造力的技术人员和开发者不断突破技术限制的过程。他们利用方块状的人物模型和有限的图形处理能力，创造出过去根本无法实现的游戏体验。

但如今，曾经限制《GTA》系列发展的技术瓶颈基本已经消失，开发者几乎可以放开手脚。

尼尔森表示：“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是如何从过去受技术条件限制，转变为受人力资源限制。比如，我们究竟能在现实中制作出多少内容？这个过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人们常说，遇到问题就可以砸钱解决，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如此，但这并不能保证最终做出来的东西足够优秀。”

事实上，经过如此长时间的投入，Rockstar 确实在《GTA 6》中实现了我在其他游戏中从未见过的细节表现，甚至超越了《荒野大镖客：救赎 2》。

后者本身已经拥有极其丰富、逼真的细节，甚至有开发者专门为游戏中的马匹建模，让马的睾丸能够在寒冷天气下收缩。

在《GTA 6》的一家加油站里，尼尔森饶有兴致地向我展示了游戏中细致的饮食和饮料动画。

杰森一只手拿着甜甜圈，另一只手拎着一提啤酒，在店内四处走动。瓶子里的液体会随着他的动作真实晃动，货架上则摆满了封面和内容均经过完整设计的杂志，玩家甚至可以将它们拿下来阅读。

而在商店外出现的每一名路人，也都经过了专门设计，甚至连他们身上的衣服都不例外。

那么，为什么要在这些细节上投入如此巨大的精力？

在 PlayStation 2 时代，Rockstar 基本每隔几年就会推出一款新的《GTA》。虽然不同作品在玩法上并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但不断变化的故事背景和人物角色，足以让开发团队在创作上施展拳脚。

相比之下，距离上一代《GTA》问世已经过去 13 年，期间游戏主机都已经经历了两代更新。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只为打造一款规模如此庞大的游戏？

尼尔森给出的答案是：如果你是一名拥有这些资源的开发者，而且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这些资源的开发者，难道不会选择挑战最宏大的项目吗？

科尔贝表示：“他们本可以制作一款《GTA 5.5》，这样就能更快完成。但归根结底，那并不是他们想要的。”

尼尔森点头表示赞同：“你必须敢于迈出大步，不能只是把过去的东西重复一遍。”

《侠盗猎车手 6》将于 11 月 19 日登陆 PlayStation 5 和 Xbox Series X/S 平台。